狗儿从城里回来那天,雪片子正刮得紧。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,看见爹盘腿坐在滚烫的东北大炕上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。他没说铁饭碗的事,只说想整点边贸。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。
热炕头上的凉话
爹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出来。“边贸?那是你能整明白的?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屋外的风,刮得人脸生疼。狗儿没吱声,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口岸的行情、毛子的喜好。他知道,光靠嘴说,暖不热爹那颗被风雪冻硬了的心。

可当狗儿提到需要一笔启动的钱,爹的脸彻底沉了下去。那是攒着给他娶媳妇、翻修老屋的钱,压在箱底最深处,比命根子还重。“你想把这家底都霍霍了?”爹的声音打着颤,不是气的,是怕。怕儿子一脚踩空,掉进冰窟窿里,连个响儿都听不见。
冰封的江,滚烫的心
黑龙江还没开化,江面冻得铁板一块。狗儿天天往江边跑,隔着白茫茫的冰望对岸。他认识了一个跑运输的老毛子司机,靠半生不熟的俄语和比划,弄清了那边缺啥、稀罕啥。他心里那团火,越烧越旺,可一进家门,就像被泼了一瓢带冰碴的水。
爹开始躲着他。要么一早出去拾柴,要么就闷头侍弄那几垄冻土。饭桌上,只有碗筷碰撞的冷清声响。娘看看这个,瞅瞅那个,悄悄叹气。她知道,爷俩较着劲呢,一个认准了前方有亮,一个死守着脚下的土,觉得踏实。
裂痕下的暖流
转机来得突然。爹的老寒腿犯了,疼得下不了炕。狗儿没说话,烧了热水,用厚毛巾一遍遍给他热敷。那双曾想推开他的手,此刻笨拙却轻柔。夜里,爹听见儿子屋里的计算器还在响,嘀嘀嗒嗒,像秒针走过。
第二天,爹把炕席掀开一角,摸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塑料袋子。“数数。”他别过脸,看着窗外。狗儿接过那叠带着体温的钞票,喉咙发紧。爹依旧没看他:“要是赔了,就滚回来跟我种地。这炕,总还热乎。”
江对岸的炊烟
开江了,冰块轰隆隆往下游跑。狗儿的第一车货发了过去,是这边常见的粮油副食。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,爹抽烟更凶了,却不再说丧气话。直到狗儿的手机响起,那头传来生硬的汉语“货,好!还要!”,他悬着的心才咚一声落回肚子里。
傍晚,狗儿买了酒和熟食回来。爹抿了一口酒,辣得直咧嘴,却破天荒给儿子碗里夹了块肉。“少喝点,明天还得过江瞅瞅吧?”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安静下来的村庄,也照着江那边遥远的、刚刚亮起的灯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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